書法與我
除了學校上過的書法課,我沒受過正規的書法訓練,嚴格說來實不足以談論書法,以「書法與我」為題似乎太過抬舉自己,因此一度想改為「我寫毛筆字」,又覺得好像是小學生的作文題目,最後決定還是以原名為題,蓋因寫文章與寫毛筆字一樣,都只是興之所至的樂趣不必太認真。
就由於非科班出身,自然講不出什麼大道理,文中拉雜扯到許多非關書法的內容甚或引據失當,希望還在諸位書法方家先進的容忍範圍之內。
我們這一代,都是從執硬筆開始學寫字,小學時還沒有原子筆,鋼筆又太貴,都是用鉛筆寫字,又沒有削鉛筆機只有刀片,寫不到兩頁筆鈍了就要削一次,小一小二的作業經常是寫十幾行字,而且同一個字要重複寫一兩行,實在乏味之至。
每到寒暑假總要帶個數十頁的寫字功課回家,那是最愛玩的時候,大部分同學都是拖到假期的最後一天開夜車,大而化之的學生在作業簿上亂畫其鬼符呼嚨交差,我們這些老實人可是一筆一筆寫到三更半夜,令家長心疼不已。
作業本子上繳以後從未聞有人被打過回票,鬼畫符的那些人日後考上名校做了名人的所在多有,真是智愚立見。
我跟紙與筆的第一次接觸更早,大約三歲以前,父母耽心我沒有玩伴,上幼稚園又不到年齡,於是送我去托兒所,那天媽媽離開以後我就開始哭,托兒所老師怎麼哄都沒用,最後她把我抱到一個房間的書桌前坐著,在桌上丟下一支筆和一張紙就走了,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境。
中午媽媽去接我,看到我還坐在那裏抽搐,紙上什麼也沒寫也沒畫只有被人遺棄的淚水。
好在早年這些不算愉快的經歷並沒有壞了我日後寫字的興趣,父親不時引導我欣賞別人寫的字,他本身學的是土木工程也沒學過書法,但隨時隨地字都寫得整整齊齊像工程規範一樣,可能是這個緣故,我一直保留著欣賞別人寫字的習慣,而且葷素不拘什麼字都看,偶而在馬路邊發現哪個招牌字寫得漂亮也要駐足觀摩一番。
父親有位好友住在香港,他們時常通信,我非常心儀那位伯伯寫的字,每次都向父親討他的信來端詳老半天,直到今天我還是必須承認我的字受他的影響很大,怪的是後來另外一位父執輩對我說︰「他的字不算什麼,你寫的比他好。」,我聽了沒半點高興,因為他破壞了我的偶像。
開始寫毛筆字好像是小四小五的時候,老師通常講解完以後就走人,留下一篇字要我們練習寫,好動的男生總是沒法安份地坐在椅子上,老師走後不久就開始拿筆墨硯作為嬉鬧的工具,於是有人臉黑了,更多的人衣褲髒了,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收場。
某日又是書法課,忽然有個人來說校長要我去,我心想這下糟了,幸災樂禍的同學也跟著起鬨說你一定完蛋了,於是匆匆收拾了文房四寶趕到校長室,溫文儒雅的校長帶我上了他的三輪車(那時的公務座車),路上校長指著我卡基長褲上一坨明顯的墨漬很溫和地問︰這怎麼回事啊?我嚇得不敢講話,接著校長帶我走進了台北市黃啟瑞市長的辦公室,翌日各報都以「小市長拜會大市長」為題報導了這則消息,我那時小五剛當選學校裡兒童市政府的市長。
多年以後,小表弟要結婚,他爸爸(我的舅舅)特地去買了支自來水毛筆來,很客氣地說想請我幫忙寫喜帖信封的收信地址和人名,我第一次拿到自來水毛筆,好似最早試用自來水鋼筆的人一樣驚喜,同時又感到誠惶誠恐,因為看那喜帖與信封是當年所見過最精美又大方的,舅舅是台灣獅子會的創始會員之一,他會裏有位獅友是大印刷廠的老闆,印給他的自然是精選,這麼漂亮的封套萬一都被我不相配的字給糟蹋了……。
舅舅看出了我的不安,對我說︰要練到拿掃把也能寫出好字才是功夫,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管那麼多儘管寫就是了。
表弟婚體那天,舅舅突然把我拉到一位賓客面前說︰帖子就是他寫的,我以為是哪個字寫錯了,只聽見那位叔叔說︰我還當是哪位老先生寫的呢!接著問我︰你是學誰的字?我知道他要問的是例如顏體還是柳體之類的,我說我都沒學過,他大感訝異地自言自語︰難怪我沒法確定是哪一家。
現在書法變成一種修養身心的時尚,很多人下班後去跟老師學書法,他們都必須從臨帖開始亦步亦趨仿效前人的經典手筆。
我從不臨帖,也沒耐心臨帖,而且覺得拘限於一個對象很不自由,我想這樣講會讓很多正在認真臨帖的人很不自在。
過去很多人認為字要寫得有骨有肉,下筆要有勁道,凡此必經長期臨帖而來,我自知這些我都沒有,也不是寫乾一缸水然後「力透紙背」的那塊料,都幾十歲了再去握個雞蛋練腕力不覺得太遲了點嗎?算了,我還是寫我的字,你臨你的帖互不相涉,這話當然不足為後人式。
如今寫毛筆字、寫繁體字已屬稀有物種,大家早已習慣用鍵盤寫作,有人握著筆也寫不出想寫的字來。
華文世界的繁體字更是愈來愈少,我在加拿大時曾應徵為當地中文學校的試用教師,教華裔小朋友們學中文,但學生都已經習慣講英文,有位老師問一個男生︰你為什麼來學中文?該生不假思索地回答︰My father forced me.
我去了以後才知道,他們教孩子的是漢語拼音,不是台灣熟悉的注音符號,而且寫的是簡體字,一時之間忽然領悟到該當學生的原來是我 。
五月間試寫了唐代儲光義的「江南曲」後,至少有兩位朋友說有點像鄭板橋的字,大家都知道提倡「難得糊塗」的鄭板橋生性率直不拘小節,寫起字來大小不一,有時還歪歪斜斜,如果說這點我像他也許是的,其他方面我就不敢高攀了。
也有人看了我寫的字預約我過年寫春聯,像鄭板橋那種不規矩的字上得了春聯嗎?要我勉強來寫每個字一樣大小的方塊字恐怕看起來也會很難過,自忖不是顏真卿那種人。
本來打算七十歲以後開始重拾毛筆練心性,很多人都是退休老後閒來無事才這樣,但不知怎的今年就鬼使神差去買筆寫起來了,我想其中有個原因是畫畫比較麻煩,尤其是油畫,搞得到處都是油彩和松節油味兒,畫完以後要洗好幾支油膩的筆更是麻煩,所以我的油畫工具已經躺在那兒很多年沒去動了,同學鼓勵我用電腦畫,試過以後覺得盯著螢幕畫太傷眼,而且手上沒支筆總是隔了一層……(藉口太多)。
